寥落白门

【all佛】见龙卸甲 章二

章二

 

平定安顺侯陈皮之乱,是长乐朝的最后一场战事,彼时张启山率军得胜回朝时史官匆匆落笔,三十余字述尽此役,却不想这成了张启山留在史书中的最后一道墨迹。

 

再后来史官大憾,翻出当年纸笔,却又不知如何添改,想来想去也只有帝位上坐着的人,比史书还要无情。

 

陈皮起兵时,已经是长乐六年的腊月了。

 

他得意洋洋的看着在平定安南后就辞官归隐的张启山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无由来的觉得这便是最大的欢喜,于是打马上前,两人之间也不过一柄匕首的距离,他笑嘻嘻问张启山:“佛爷,愿不愿再陪我喝一场酒?”

 

陈皮初遇张启山,比许多人都要早的多。

 

是在雁门关。

 

彼时的张启山丧父丧母,囿于军营之中好似困兽,恰巧碰上了个糊里糊涂做了奸细的陈皮,两个半大的小子一个凶一个狠,干起架来的时候都豁了命出去,最后陈皮一口咬上了张启山的肩,血从衣缝中渗出来,染了好大一块。

 

张启山手里的匕首正抵着陈皮的喉管,亮亮的刀锋蹭着皮肉,下一刻就要有鲜血喷溅而出。

 

张启山没下手。

 

陈皮松了口抬眼看他:“……你不杀我。”

 

张启山说我杀一个打架只会咬人的奶娃娃做什么。

 

“你他妈才奶娃娃!”陈皮一激动差点撞张启山的匕首上去,又被张启山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恨恨的一扭头,才发现张启山肩头上红的扎眼。

 

那时候陈皮只当张启山是个有点本事的兵蛋子,哪知道被拽到酒馆里听他几言几语的一绕,就把和蛮人那点破事统统抖了个干净,完了张启山还安慰他:“我知你不是奸细。”

 

陈皮喝着酒没喝呛着:“哦。你现在知道了。”

 

“蛮人不会找你这么笨的做奸细的。”

 

两个人差点又打起来。

 

少年郎嘛,浑身裹着刺儿,尤其是张启山陈皮这种满心淤苦没处撒的,碰上了不打个几架总不痛快。

 

可那时候陈皮的流氓本性就初见端倪了,吵吵着要给张启山包扎伤口,硬是扯了衣服露出那一道见血的牙印来,扯了自己的衣料就要往上裹。

 

张启山忍不住给他踹的远远的:“……你那衣服忒脏。”

 

陈皮发现自己给嫌弃了,低眉耷眼的,抽抽鼻子,说你爱要不要,爷不伺候了。

 

然而日后陈皮回想当年的时候,总觉得被自己这句话来来回回打了三百多次脸。

 

如今两军对垒,乌泱泱的兵马排在二位身后头,无数双眼盯着他二人,等着刀出鞘入肉的那一刻。

 

陈皮慢悠悠勒马回身,说众位将士,不打啦。

 

夜半三更,他二人在小酒馆里陈皮营帐里坐定时,张启山第一句话就是问他,为何要反。

 

陈皮笑眯眯看着他,他说我这一反能逼得你靖远侯能从临安那温柔乡里出来披挂上马,值啊。

 

张启山闭了闭眼睛,眉心两道痕:“你为何要反。”

 

陈皮心中一恨,猛一拍桌子怒道:“这话你怎么不问陈深?他杀我亲信夺我兵权软禁我于府内,明晃晃的刀子都要搁在我脖子上了,他又为何要逼着我反!”他忽然冷笑一声:“错了错了,他哪里逼的是我,他逼的是你啊张启山!”

 

张启山忽然笑了一下,轻飘又虚幻,好似镜中生花水里生月,抓不住握不牢。

 

他突然想起了他辞官在杭州呆的三个月,成天闲的没有事做,陪着狗五牵着狗绕着西子湖走了一圈又一圈,张旵卷着裤腿在荷塘里挖莲藕,红二爷唱完戏还总记得从张旵这里顺回去一截。

 

那个时候他几乎就要以为这便是余生了。

 

可陈深不放过他。

 

毕忠良恭恭敬敬的站在狗五的院子前头,他说安顺侯叛乱,请侯爷戡乱。

 

“我早卸了官职,连着侯爷的名头也一并不要了,满身伤病不复当年勇,不过乡野散人一个,哪里还能戡乱。”张启山拦了下握着拳头想上去揍人的张旵,示意狗五把那五十多条狗往门外一拦,头也不回的进了屋。

 

毕忠良就在门外高声问他,说靖远侯又是忍心看这天下大乱了?

 

张启山倏然回身笑不似笑,他说我本就是个乱臣。

 

陈深背着个手从狗五的屋子里出来:“靖远侯是不是个乱臣,这天下谁人能比朕要清楚?”一双眼又露出十二分的委屈不甘来:“启山,你辞官时说若是再有战事你便回来,终究要替我守个山河永安……怎么,不作数了?”

 

你看你看,如是兜兜转转。

 

齐铁嘴十几年前给张启山算过一卦,说此人命中带煞,留不住半分的太平长安。

 

杀伐的命格。

 

而今陈皮看着他,目光里生出些哀戚来,他问张启山说,你出征之前,有没有找齐老八给你算上一卦?

 

他见张启山不说话,又笑了声:“我造反之前,找了他。”他又问道:“当年齐老八给你和陈深算完那一卦之后,我就偷偷找过他。”

 

那还是前朝的事了。

 

齐铁嘴一路嚷嚷着说我听闻佛爷金屋藏娇,今日我老八定要看看是何方的美人,府兵也没正经拦他,由着他一路闯到了校场上,正遇上张启山和陈深二人各提一长棍在比试,齐铁嘴眼中一花心中大骇,面色变了三变,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当日他拉着二人硬是给算了一卦,算完脸色铁青,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张启山全然不放在心上,倒是陈深拉着齐铁嘴问个不停,最后齐铁嘴抖抖索索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个字,陈深细细看来,是个“乱”字。

 

张启山目光冷然:“乱?什么乱?叛将?乱臣?”

 

齐铁嘴就差扑上来捂着张启山的嘴了,一叠声说着我的小祖宗哎什么话该说不该说你难道不比我清楚?说完喉咙上下滚了几回,一狠心点点头,却说是也不是。

 

他占出了个二龙降世来。

 

可他不敢说。

 

一山难容二虎,这世上又怎么能容得下两条真龙,二龙相争迟早要撕咬起来,弄的天不是天地不是地——大乱。

 

可这一卦到底还是让陈深听到了,是齐铁嘴出长沙王府给陈皮拉去喝酒,喝高了就什么都说出来了,可惜他没听到齐铁嘴给陈皮起的那一卦。

 

——陈深赢,你死。张启山赢,你活。

 

陈皮笑嘻嘻的看着张启山:“前些日子我找老八,他说我命数将尽,既然如此,就让我死在你手上,好不好?”

 

张启山如同十几年前的齐铁嘴一样,食指蘸了酒水,轻轻在木桌子上写下一个字来,他盯着那个字良久,突然说:“当年那一卦,倒像是你们都知道了。”

 

陈皮看着张启山那张在隐绰的灯火中显得格外不清晰的那张脸,抑不住大笑出声:“怎么?这九门连着毕忠良唐山海都心里头门清的事情,倒像是你还不知一样。”

 

张启山说多谢安顺侯告知了。

 

他十六岁那年提枪上马,如今三十二岁,恰恰好沙场狼烟覆了他半辈子,惹得他一身的血腥,一身的戾气,万幸生了个好皮囊,叫那些亮着刀刃带着尖刺的东西都给好好的藏进去了,旁人看来,才是个华贵无双的样子。

 

阎王殿前走过八百回的人,不信命的。

 

陈皮便笑,说我前些日子从一个小姑娘那里听来一句话,想来便是说你和坐在龙椅上的那位的,你要不要听听?

 

张启山撩了眼皮看他一眼:“闭嘴,喝酒。”

 

他二人喝到深夜。酒量都是一顶一的好,还越喝越清醒。

 

陈皮就在那种几乎要让他抓狂的清醒里头扯过张启山的手,往里面塞了把匕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说我要是不反,怕是这辈子都见不着你了。

 

哪有死在你手上快活。

 

他低垂着眼看着自己胸口滚出的血珠子,总是想起他二人初遇时候他咬张启山的那一口,总觉得这是报应,又觉得他偏不爱这种两清的算法。

 

陈皮坐在地上,软软的靠着桌子腿,仰着头看张启山。

 

他说张启山啊我快要死了,死前唯有一愿,怕你不肯成全。

 

“你说。”

 

“我要你渡我。”

 

陈皮笑着听张启山说了句好,便伸手把人硬是拉到了自己怀里头,又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一把匕首,尖锐的刀锋就抵在张启山的胸口,问这算不算殉情啊?

 

张启山只说,你本不该反的。

 

这时候陈皮想起来了,他张启山蘸着酒水在桌上写下来的那个字,怎么都不像个“乱”字。

 

是“安。”

 

陈皮想笑,刀锋割破张启山的衣襟刺穿他的皮肉,手底下没留半分的劲。

 

他看着二人温热的血都流成了一处,突然问张启山,说我要是不反,你会不会在陈深面前保我一命?可他又连着叹气,说算了算了,我更怕见不着你。

 

那日陈皮听人说,绿水无情因风皱面,青山不老为雪白头。

 

他找出当年张启山送过他的一串佛珠子,好好的戴在了手腕上,摔了安顺侯的大印,反了。

 

而现在他伸手摸了摸手腕上的那串佛珠,迷蒙中看见张启山摇摇晃晃站起来,匕首被扔到地上发出很沉闷的一声响,血迹滴了一路——

 

给陈皮留了一个伶仃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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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зゝ∠)_啊我好喜欢四一哦……

【all佛】见龙卸甲 章一

见龙卸甲

 

*all佛/深山

*AU向

*和@很有big 太太搞出来的脑洞

 

章一

 

 

这是陈深第一回站在含元殿前头,亲眼看着张启山一步一步踏上玉阶。

 

彼时是长乐八年,一路逃到了琼州的前朝皇帝终于死在了云麾将军唐山海的亮银枪下,长乐七年时被张启山打到服气的安南人前不久送来了俯首称臣的国书,前日西洋来了个大胡子的使臣,还送了头异兽过来,正关在御花园的笼子里,而半个月前张启山又率兵戡平了安顺侯的乱,昨日得胜回朝。

 

天下已定,四海升平。

 

今日不开朝,陈深只等张启山一个人。

 

初春,天未回暖,尚有些凉,况且时辰还早,连落在大殿白玉阶上的露都还未散。

 

陈深看着张启山进了丹凤门又走上御桥,这距离太远了,连人影都分辨不清,只堪堪能望见他身上着的一团紫,便想着他今日怕又是穿个齐整的官袍来见他,于是乎突然想起前些日子他遣人送去靖远侯府的那件银狐皮的大氅来——本想着他今日该穿着来的,总比他张启山单穿件官服要暖和些。

 

他又有些出神,阔别日久,他的确是想他了。

 

陈深忽然又心烦起来。

 

他这几日多梦,夜夜总想起他初入皇城的样子。当日他和张启山一路率军攻破皇城,二人二马一路当先杀将进来,就在过这御桥的时候张启山拈弓搭箭直接射死了站在含元殿前的羽林军都统,又一箭,射死了前朝的太子。

 

如今张启山又站在这御桥上头了。可惜手里无弓无箭。

 

那时候羽林军乌泱泱的涌上来,他二人便赌了,谁第一个杀到含元殿里去,谁便喝第一口庆功酒。陈深正说着这话的时候张启山一剑挑去一个羽林军的头颅,一小簇血溅到他眼角,衬得他那张脸分外明艳动人,像沾了血的刀刃,偏他又冲着陈深一笑,更成画作美人面的鸩毒了。

 

陈深便大笑,说我定是又要输了。

 

含元殿丹陛九十九重,是他陈深同张启山肩并着肩一路杀将上去的,那时候陈深听不到周遭的骨肉破碎声,只剩下和张启山的呼吸相闻。

 

他同张启山说我原以为最后这一段路难走,昨夜真是怕极了。

 

张启山便笑。

 

笑完说山高路远,我不都陪你走过来了。

 

可如今陈深望着已到了御阶下的张启山,惊觉着丹陛有着千重似的,他张启山一步一步踏上来,竟似愈走愈远,怎么都走不到他跟前来。

 

倒像是一路退回了十六年前,前尘往事就在这空荡荡的大殿前付之一炬,他二人间除了千重的丹陛,竟叫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挫成了尘泥飞作了灰。

 

十六年前陈深初遇张启山,正是年少多风流的年纪,日后来来回回想起那一日总觉得本应是个意气风发又格外缱绻的初见才配得上日后种种,但想来想去也只剩个本应该。

 

陈深是给捆成了个粽子推到张启山眼面前的。

 

“快给爷松开!爷他妈是当朝太子少师陈敬贤的独子,你他妈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绑了我?”

 

陈少爷竖眉瞪眼格外跋扈,要不是现在还被捆着,分分钟要掀桌砸场子。

 

后来这一句话总被张启山拿来调笑,足足笑了他十来年。

 

其实那时候陈深心里慌,专做纨绔子弟样来吓唬人的,他是夜里头睡着轿给人蒙了布袋子捆个严实,关在马车里二十来天,虽好吃好喝照顾着但人看的十分紧,搞得他像个什么朝廷重犯似得。陈深是满脸的莫名其妙,也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算因算果脑袋里一片空白,但陈深到底是陈深,先不管不顾总得给眼前人个下马威。

 

张启山这才放下了手里的白玉杯,轻飘飘看了他一眼。

 

陈深一哆嗦,心想要完。

 

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年年边关大将述职回朝的时候陈深就在朱雀街上快意楼头瞧着,那一个个阎王殿前八百个来回、手里头几千人命的将军是什么样的威严肃杀气,张启山比他们更甚个千百倍。

 

是个万骨堆里踏上来的人物。

 

“……就算要我死你也得让我死个明白啊。”陈深两眼一闭心想此劫躲不过了。

 

可他突然觉得身边窸窸窣窣的,绳子竟给松开了,也不知是谁离他如此近,鼻息轻轻骚过他耳廓,有些酥痒。

 

陈深一睁眼,正巧对上那人黑白分明一双眼,不自觉后退一步。

 

他心里头暗骂了声,嫌自己怂了,又立刻站的笔直用鼻孔看眼前人,横的要翻天。

 

眼前人蓦的一笑。

 

陈深瞧见了,心里头骂了句操。

 

这人眉眼锋利的跟刀刃似的,偏生一笑起来艳的过长安城外终南山,漫山桃花一日开。

 

操,怎的在这种时候小鹿乱撞心旌动摇,忒也没出息。

 

张启山挑眉看他:“我就这么吓人?”

 

陈深点点头,又摇摇头,忽又觉得尴尬,觉得自己此刻分外对不起京中一霸的名头。

 

是吓人,也不知道是他老陈家哪一位祖宗的经验之谈总结出的人生格言,说起来字字带血句句泣泪,道是越是漂亮的男人越会害人,被老陈家就那么做了祖训,他爹说给他听的时候都一脸的你爹也是个过来人。

 

……陈深琢总磨着这话似乎有点不大对味。

 

张启山慢悠悠收了绳子扔给一旁站在的家将似的人,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是一笑:“我跟你爹算是过命的兄弟,按辈分,你得叫我一声叔叔。”

 

“啊?”陈深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张启山眯着眼挑着唇:“来喊声听听?”

 

陈深觉得自己被涮了,眼前人长得再好看都压不住心头邪火,挥着王八拳就过去了,他自幼习武又是在京城里横行霸道惯了的,成天当自己老子天下第一,结果拳头离着张启山还有三尺远呢就觉着自己身子一轻又给哐当摔地上了,疼的他只觉五脏六腑挪了位。

 

那人还好心慢悠悠在他身前蹲下来:“摔疼没?”

 

“我操你大——”陈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伸手拽了人领子,哪知道还没来得及动作呢又给这人扼住了喉。

 

却成了眼对眼脸贴脸唇靠唇的样子了。

 

陈深老脸一红。

 

张启山说陈兄儒雅旷达,他儿子怎么这个德行。

 

陈深脸上红晕都还没消下去,就给气的直翻白眼。

 

大抵是张启山终于涮够了他,把他往外推了推留了个方便说话的距离:“你爹送你到我这儿来的,还有封信,言辞恳切就差把你的终身都托付给我了,你要是不信大可看一看。”

 

陈深拆了那信一目十行越看脸色越黑。

 

他再抬头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真得叫你叔?”

 

张启山点了点头。

 

“蒙谁呢我爹哪里来的跟我差不多大的兄弟!”说着陈深又要暴走,没留神给信纸撕了道口子。

 

张启山不理他,吩咐了下人安顿好他大侄子,掸了掸袖子就往外走。

 

……操,陈深忽然明白过来了,声音颤颤舌头差点捋不直:“你是张启山?”

 

那人轻笑了声,走远了。

 

陈深咽了口口水。

 

按理来说张启山此人算个前朝余孽,当今圣上还是个皇子的时候起兵造反,张启山他爹站错了队,只不过内乱碰上了外敌,他爹提枪上马去了雁门关,待到内外皆定之后几番清洗他爹还能占这个戍边大将的位置屹立不倒,是个老狐狸。可惜熹平二十年的时候他爹终于被扣了通敌的罪流放去了岭南,路上就死了。

 

熹平三十二年边关烽烟再起,边关无将朝中无人,眼看着北方蛮人大军压境,却听闻有一少年郎银枪白马率了十八骑,万军阵中取了上将首级,得胜。

 

都说武曲降世也。

 

武曲降世的张启山,却是个叛臣之子,莫大讽刺。

 

此后是非已成了压在皇帝心里头无数难以大白于天下的密辛之一,陈深知道他老爹参合了进去,但具体种种知晓之人无不讳莫如深。世人只知道张启山守了两年的边关,忽然被召回京中,一月有余不闻其消息,只道是大概被皇帝暗中秋后了,哪知忽又传闻这张启山被封了个听调不听宣的长沙王。

 

人皆大惊。

 

哪有十八岁封疆做王的!

 

陈深在京城里和那帮狐朋狗友喝酒逛青楼的时候没少听闻这个人的种种故事,话本里恨不得把他说成是足有两人高六个胳膊八只眼,又如何如何的凶神恶煞手眼通天。

 

却是个如此模样的张启山。

 

陈深心里头喟叹了一声,又叹了一声。

 

张启山。

 

那个时候是熹平三十六年,宫里头暗暗传出来的消息说老皇时日无多,三子夺嫡二十年也没见个鹿死谁手。忽一日老皇密宣几位辅国重臣入了宫,等几位出来时,偌大个宫城,都知皇位已定。

 

太子少师陈敬贤当日出了宫门,便暗中连夜送了自己儿子出京。

 

当日下午陈深和他爹吵过一架,他说陈家在这皇城里头树大根深,自曾祖辈算起出了三公两柱国,陈氏的门生遍布朝野,哪里是换了新朝便能动的了的。结果被陈敬贤一脚踹在了他屁股上赶他去闭门思过,哪知到了夜里家将就给他一捆堵了嘴就给他扔马车上了。

 

这哪里是爹对儿子,分明比山匪都凶。

 

还将他送去给了个更凶的张启山。

 

唯一让陈深感到欣慰的是他向来贪慕美色,既然来了这地方又跑不得,自然安安心心住了下来,成日里没事干就盯着张启山看,伴着小酒分外美哉。

 

后来他又听人说张启山,说此人美则美矣,可惜他这漂亮裹着刀刃,吹毛断发,见血封喉。彼时他点头如捣蒜,时日一久却又不这么觉得了。

 

分明是艳皮慈悲骨。

 

如今早做了皇帝的陈深看着张启山一步一步踏上玉阶,心里头来来回回想的也是这一句话。

 

艳皮慈悲骨。

 

要不然,怎么就能让他陈深紧紧攥住了他,拿捏住了他,不放他去成佛成仙。

 

可如今陈深反倒又怪起张启山的慈悲了。

【all佛】杀佛 章九 (完结)

章九

 

 

张启山到陈皮府上的时候,陈皮正在凉亭里逗鸟。他大约是在上林寺地宫里受的伤没好全,脸色看着不好,眼下也是一大块乌青。

 

见张启山来,陈皮便笑:“前些日子我求你,现在倒换做你求我了。”

 

张启山在他旁边坐下,只说四爷真是好兴致。

 

陈皮笑:“你一个人去?”

 

张启山也笑:“大家都很忙,只有我一个人闲的骨头都痒了。”

 

陈皮调教着那只八哥喊了声“佛爷”,又低着头不知道想些什么,那只八哥倒是欢了起来,一叠声的佛爷叫个不停。

 

陈皮突然问:“你要是出不来,怎么办。”

 

张启山抬头看了看长沙城终于放晴的天色,只说:“出的来。”

 

陈皮又笑。

 

他说那地宫里没什么阴险毒辣的机关鬼物,只不过当中佛光大盛使人盲,佛号震天使人聋,佛钟撞壁,使人心肺肝胆具震裂。

 

好一出正大光明。

 

张启山说:“多谢。”

 

就在张启山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陈皮突然又叫住了他,他说我替你救长沙百姓,有没有什么报酬?

 

张启山眉心微皱,指尖点着桌子:“二爷三爷怎么就没四爷你这么多事?”

 

陈皮撇着嘴不太乐意:“佛爷你欠了二爷一场戏,又欠了三爷一场酒,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那好,四爷想我张某人欠你什么?”张启山无奈道。

 

陈皮笑着凑得近了些:“事成之后,你亲我一口。”

 

张启山转身就走。

 

陈皮在他身后放声大笑,又高声问他,说这长沙城里三十万条性命同你非亲非故,你为何偏要去担他们的生死?

 

张启山已经走远了。

 

陈皮的那只八哥还在一叠声的叫着佛爷佛爷,硬是让陈皮想起他无数次潜入张启山府邸时候总要路过的那尊大佛,高高在上,宝相庄严。

 

我佛慈悲。

 

次日夜。

 

长沙城中骤现火光。

 

长沙的大街小巷忽然响起铜锣之声,声声相叠,百姓纷纷从梦中惊醒,推门来看却是士兵在奔走呼号:“失火啦!失火啦!城中大火——”

 

烧的是长沙城里张启山张大佛爷的宅邸。

 

火光冲天,竟把半个夜空都照的亮堂。那座金身大佛高高耸立,周身浴火,远远看去好似诸天神佛都受了天谴,一时间乾坤颠倒,阴阳无界。

 

百姓匆匆收拾了细软冲出来,有些人只想着这火怕是烧不到家门口,只愣愣的站着,立时便有人冲上来推搡着他往城外跑,只道是,长沙大火——

 

有人细细看了,这些奔走呼号的,有张大佛爷的府兵,有红二爷的徒弟,有半截李的门生,有陈皮阿四的弟兄,还有解九爷的棋客。

 

又是诸位乡绅的家仆,乃至陆建勋的门客。

 

石田井生率着一队日本人在混乱之中逆着人流赶到张启山同他约定好的天心阁,他仰着头望上去,张启山正站在天心阁的最高层,手中握着一只木匣,一打开,金光四溢。

 

正是舍利子。

 

日本人的条件,用舍利子换齐铁嘴。

 

张启山觉得甚为好笑,他总想着长沙城终归是要化为焦土的,这土里长得尚且还一株都留不住,日本人却还在觊觎土下面的东西。

 

倒不如送他们一程,与这长沙同朽算了。

 

张启山站在高处,晚风里好似夹了刀子,刮过他的面颊,割伤他的颈脖,又刺穿他的心脏——

 

他觉得冷。

 

长沙城,他终究没有守住。

 

可惜连下数日的大雨,到了今夜,竟也不愿送上这长沙一程。

 

他想着,这长沙城便是要烧,头一个烧的,也得是他的宅子。也不枉他张启山被这些平头百姓,口口声声叫的这几年的佛爷。

 

他渡不了他们。

 

信错了人,托付错了城,说不定,还要枉送性命。

 

统统算在他张启山头上。

 

日本人冲上天心阁时,只见他们大费周章找寻的宝物正安稳的躺在桌子中央,张启山身姿瘦削而坚韧如竹,正踩着飞檐,一跃而下——

 

“有诈!”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

 

天心阁上半层直接被炸到了天上去,熊熊大火立时燃起,长沙城又添一处火光。

 

被张副官连拖带拽往外跑的齐铁嘴猛地停住,回身看向远处烧将起来的天心阁,颤着声音问张副官:“佛爷呢?”

 

张副官不说话。

 

“我问你佛爷呢?!”他猛地揪住张副官衣领,却被张副官直接反手摔倒在地上。

 

“佛爷为的是救你,你要是再不走,便是他白费了功夫!”

 

齐铁嘴被扯着一路奔跑,跌跌撞撞。

 

众人都在奔命。

 

长沙大火已成燎原之势,从张启山的府邸烧出来,从天心阁烧出来,城中所有消防器具早被顾佐鸣换成了火油,半点都没有挽回余地。

 

千年古城,一遭成空。

 

大火弥天起,硝烟滚滚上,夜空亮如白昼,烧灼似火烹油。

 

一尊大佛高伫城中,在大火之中分外显眼,周遭已如炼狱,金身却半分不动,好似神佛降世,又如其替这长沙百姓,一受天火之苦。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

 

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齐铁嘴随着张副官夹在人流之中一起奔到了城外高处,回头再看长沙城,双膝已软的只想跪地。他硬是拽停了张副官,咬着牙问他:“佛爷呢!”

 

忽然不远处一枚信号弹在半空炸开,张副官抬头一看,喜极而泣。

 

城外山上的一处院落,齐铁嘴进去的时候看见城内有名有姓的人物,都在这里了,为首一个顾佐鸣,正抽着烟,凝神看向远处的大火,陆建勋借着月光在看一封电报,不知说了些什么,以致他眉头紧锁。

 

再往里走,陈皮手上拎着只八哥,半似逗弄又半似抱怨:“我求他时总要我低声下气,偏偏到了他有求于我的时候,给我留个字条儿我就屁颠颠跑到天心阁下头等他——妈的,差点没炸死我。”

 

那八哥只说:“佛爷!佛爷!”

 

“你说他欠我的那个,什么时候能还哦……”

 

八哥道:“佛爷!佛爷!”

 

陈皮翻白眼:“教你什么你不会什么,偏就记住了这一句。”他看了一眼在一旁安静坐着的二月红:“若不是我托红二爷替你带你出来,看你此时还叫不叫的出来?”

 

半截李怀里抱着他儿子,身旁坐着他夫人,也都体面,低声说着些什么,齐铁嘴也听不见。

 

到了内屋,齐铁嘴终于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他背对着他,衣衫半褪,正由着大夫给他上药,擦伤又或是灼烧的痕迹,一道错着一道,看着分外吓人。

 

那个人身上的旧伤疤未免太多了些,新新旧旧的叠着,看在齐铁嘴眼里头,都成了一个个他张启山破过的命,历过的劫。那只凶兽盘在他肩上,正张牙舞爪,半年前打在张启山右肩的子弹正正好洞穿了穷奇的腹,留下一道盘错的疤痕。

 

可凶兽毕竟是凶兽。

 

历万劫,尤不死不灭。

 

狗五爷正在张启山耳边絮絮说着些什么,解九爷在一旁安静的喝茶,是不是在张启山的伤口上瞄上两眼。

 

副官先齐铁嘴一步单膝跪地:“佛爷,在下幸不辱命。”

 

“好……”张启山转过身来:“去统计伤亡人数吧,记得给顾督军也报上一份。”

 

这时候齐铁嘴才发现张启山脸色苍白疲惫不堪,脸上好几处擦伤,眼睛上还蒙着一层黑布。

 

他像是突然被谁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突然间他双膝一软,终究颓然跪坐在了地上。

 

张启山听见动静,侧着耳朵听了听:“……齐八爷?”

 

齐铁嘴好不容易才站起来,一步步挪到张启山身边,伸了手要去触碰张启山脸上的黑布,结果被解九爷一巴掌打开了。

 

“佛……佛爷……你的眼睛……”

 

张启山倒是不在意,唇边弯出一抹笑:“受了点伤而已。”

 

一双眼睛,换一颗舍利子。

 

“会好吗?”

 

解九爷没个好气:“这要问大夫,你问他能问出个什么。”

 

张启山偏了偏脑袋:“会好的。”

 

齐铁嘴终究落下一滴泪来。

 

夜已过半,张副官匆匆进来,说是多亏佛爷安排缜密,长沙百姓三十万,五人伤于逃命途中,其余皆平安。

 

张启山长出了一口气,终于放松了紧绷的肩背。

 

他太累了。

 

此刻他尚能听见烈火烧灼时候的声音,噼噼啪啪,如纠缠的噩梦到了将醒时候,最后的束缚,又如为长沙城做了七七四十九日的法事,念的最后一句梵唱。

 

可惜他看不到。

 

若他能亲眼得见——

 

张启山生出了些许惧意,又被无力裹挟,最后连同这些时日的疲惫一同融到了他眼前无尽的黑暗里去,封堵了出口。

 

不只是可惜还是可恨又或是万幸,他张启山竟未能亲眼得见这一场大火,未能看见他曾豁出命去守的城最后的样子。

 

又像是讽刺了。

 

只不过这长沙城虽成焦土,但人还活着,再来年,又是春来草生。

 

总有春来草生之时的,只不过他等不到了。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是夜,张启山离开长沙,未曾回头。

 

 

 

1938年11月13日夜,史称文夕大火,烈火焚城。此事惨烈,南京速派专员运送物资进行赈灾,至11月底,长沙市内日用必需品基本满足供给、组设的盐米公卖处、银行设有兑换所,流畅金融、被阻隔的交通也逐渐开始恢复。

 

后有人在废墟里寻得一金灿灿的物件,送到识得的人手里头看,竟断出来是北魏太武年间的舍利子。

 

人说北魏太武帝灭佛,兵围上林寺,彼时方丈一人独守寺前,与官兵周旋。寺内僧人从地道逃出生天,方丈被困于大雄宝殿,眼睁睁看着官兵将上林寺付之一炬。

 

后人在废墟中,寻得这一颗舍利子。

 

长沙城内原本树大根深的九门,也因这一场大火彻底散了,世人难知这九门又到了何处做了什么营生,那个撑着长沙七年之久的张大佛爷,又去了何处。

 

百姓总归是挂念的。

 

有恩。

 

但最后,也只成了说书人口中的旧事,就在茶楼的巷口,醒木拍案之间,容世人再窥得当年长沙城中张大佛爷的半分容颜。

 

再后来传闻多了,又说那张启山本就不是凡间人的,专来这长沙城普度众生;又或是讲有人在杭州城里见过那一位,毕竟面容使人深刻,总不能轻易忘记,说他沿着西湖边上散步,怎看都似谪仙;又或是有人讲,这张启山因长沙大火对南京厌恶之至,后又成了哪一位手底下的将军,就不能轻易向人言语了。

 

或还有张府旧地的那一尊金佛,火愈烧这佛愈干净,如树生根立在此处,又有人借着这佛重建了庙宇,还能供人凭吊去也。

 

 

END

【all佛】杀佛 章八

章八

 

 

张大佛爷被狗五爷禁了足。

 

这话说起来荒诞,横竖没有半点可信之处,但若将此事仔仔细细论证起来,似乎也正是这一回事情。

 

张启山从太平街回来,昏昏沉沉发了半宿的高烧,病势凶险骇人,到了后半夜勉强稳住了,又咳了半宿,直到天将明时才迷迷糊糊睡过去,还没睡上几个时辰,像是被梦魇住,呼吸粗重又说些胡话,最后猛地惊醒,出了一身的冷汗,再睡不着了。

 

狗五爷抱着个三寸钉守在他床前,见张启山醒了,顶着俩大黑眼圈说:“佛爷,您才睡了两个时辰,多歇会儿吧。”

 

张启山缓过来一些,看着狗五那黑眼圈问道:“……五爷一夜没睡?”

 

狗五有的时候特别耿直:“啊,怕您醒了又出去乱跑,我就在这儿守着。”

 

……什么叫乱跑……

 

张启山给噎的不轻。

 

丫鬟煎了药送过来,张启山才喝了一口就直皱眉头:“换了个方子?怎么比以前的还要苦?”

 

狗五如临大敌一脸紧张,手底下不自觉的揪紧了三寸钉的毛,疼的三寸钉哼哼唧唧的乱挣:“很苦吗?要不要我去找点蜜饯果子?”

 

张启山:“……”

 

他冲狗五摆摆手,把药一口闷了下去。

 

……妈的,真苦。张启山都要怀疑是不是解九使坏给里面多加了几钱的黄连,那苦味冲的他觉得自己像是整个人在中药缸子里泡过一般。

 

狗五爷见张启山面色不愉,心里头不禁有些发颤,把自己浑身上下摸了个遍找出来一块糖果,塑料纸包着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塞到兜里的。他握在手心里头有些不好意思的递到张启山眼面前。

 

张启山看了一眼,一脸嫌弃。

 

狗五爷很委屈,又默默把糖收了回来。

 

张启山给他逗笑了,指着桌上让狗五爷帮他倒杯茶来,又不忍心看狗五爷那个很委屈很受伤的表情,想着又解释了一句:“我……不爱吃甜的。”

 

“是咯,谁不知道张启山张大佛爷有甜的摆在他面前偏不喜欢,就爱找苦头吃。”解九推门进来,一屁股在张启山床边坐下了:“大夫说是先前那副方子压不住了,就给换了一副。”

 

张启山被解九那眼神看的没有来一阵心虚。

 

解九爷是何等精明之人,顺势便说道:“长沙城诸般事务你已经安排下去了,不如这几天就好好休息,不要再操心了。”

 

张启山要是顺了解九爷的意思,就不是张启山了,他当即说道:“现在难民全部拥堵在城外难以疏散,城内布防人手紧缺,还有一撮日本人……”

 

“停停停!”解九爷直翻白眼:“我说张启山……”

 

解九爷话还没说出口呢,就见狗五爷拖着个凳子往门前一放,自个儿坐上去,跟个门神似得。

 

张启山:“……”

 

解九爷:“……五爷不愧是五爷。”

 

那狗五爷一抬头,眼神直勾勾望着张启山,他吸吸鼻子:“佛爷,这门,我还就不让您出去了。”

 

他说的坚决,偏又一脸委屈,眉毛八字往下撇,要多可怜有多可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张启山欺负了他。

 

张启山觉得头有点疼。

 

他干干脆脆掀了被子下床,起身的时候一个不稳,被解九扶住了。还没等解九说他,就随手披了件大衣在身上,几步走到门前……狗五不让。

 

不但不让,眼神看着更委屈了,还泪汪汪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一样。

 

张启山:“……你别哭啊,快三十岁人了,这像个什么样子。”

 

狗五不说话,就看着他。

 

三寸钉也不叫了,跟狗五如出一辙的表情,黑漆漆眼珠子上也一层水雾。

 

……

 

…………

 

张启山乖乖回床上躺着了。

 

解九笑的直打跌。

 

然后张启山就把一堆事全部交代给了解九爷,不过看样子解九爷也乐意的很,半分没有怨言。

 

狗五拖着个凳子,瞅一眼在倚在床上看书的张启山,便往前挪上一寸,再瞅一眼,再挪一寸,时不时再和三寸钉对视几眼,也不知道能眉来眼去出个什么来。

 

“要坐就坐过来,磨蹭个什么?”张启山终于不堪其扰。

 

狗五爷一咧嘴,看上去格外愉悦。

 

“说说吧,在杭州……过的如何。”张启山合上了书,眼神落在狗五身上,一时间竟有了些难得的温柔意味。

 

“杭州……很好。”

 

狗五爷说杭州是个好地方,狼烟烧不到。他说他在西湖边上开了个堂口,不能和长沙比了,生意却也还不错。他那五十几条狗也都很好,每日早上都排着队沿着西湖边上溜达。家里又招了些下人,也都是听话的,尤其是那几个小姑娘,很温婉。

 

他说杭州的人、杭州的景、楼外楼的西湖醋鱼、西冷桥下的接天莲叶、六和塔的鼓应潮。

 

像极了太平盛世里的景。

 

“佛爷有空,去我那里坐坐。”狗五爷盯着自己的手指头看,他知道这话说出来未免有些好笑,却又忍不住,一定要说出口。

 

张启山轻笑:“好。”

 

狗五抬眼看他,只觉眼前人双目之中流光溢彩,似他在西湖边上见过的不染半分硝烟的夜空。

 

他大笑,说一言为定,佛爷千万不能食言。

 

狗五爷替张启山守了两天的安生日子,到了第三天,却再没办法守住了。

 

当日张启山收到两个消息,一是岳阳城破,兵临城下,二则,齐铁嘴被日本人抓了,正以命相挟,要见张启山一面。

 

乱中还生乱。

 

那群日本人把当年裘德考留下的美国商会里里外外又打扫了一边,本来已经破败的房子倒显出一二分的光鲜来。齐铁嘴被捆成了个粽子吊在大厅的房梁上,前后左右被抵着四杆枪。为首的石田井生端坐在主位上,看着张启山从门外一步一步走进来。

 

是个相当熟悉的场景。

 

齐铁嘴不免回想起当年张启山从武藤手里救他那一次,他第一次见识到张启山这个人执拗与孤勇,就是那个时候。

 

一晃就到了如今。

 

齐铁嘴有些喜欢这个居高临下的视角,竟没有来的生出些欢喜来。

 

他其实要比张启山生的稍微高些的,可是以前在张启山面前他怂惯了,再加上张启山此人威压甚重,他倒没什么机会能把张启山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看上一遍又一遍。

 

被挂着的时候,反倒得了这种机会。

 

前几日,太平街出事的那个晚上,解九找到了躲在酒馆里喝酒的齐铁嘴。

 

解九爷是个斯文人,即便来势汹汹吓得齐铁嘴以为要被揍上一拳,也还能压着脾气好好的在桌边坐了,翻开个新杯,也给自己倒上一杯酒。

 

“佛爷病重,生死难料。”解九说。

 

齐铁嘴冷笑:“关我何事。”

 

解九说:“是凶是吉,你替他算上一卦吧。”他顿了顿:“算我求你。”

 

“爷的卦一碰上张启山就没准过,不算。”齐铁嘴又给自己倒上一杯酒,顺便给解九爷也斟满了。

 

解九便问了,哪次不准啊?

 

齐铁嘴沉默半晌,方说是张启山杀尽我兄弟的那一次。说出这话的时候仿佛今夜喝下去的酒统统化作了烈火,沿着他五脏六腑一齐烧了起来。

 

解九用一种,混合着惊讶又有点理所应当的眼神看着齐铁嘴,看了良久猛然站起,在屋子里头快步转了两转,喉咙里发出一声艰涩的长叹。

 

他说齐八你他妈怎么还没蠢死?不是张启山我们他妈的一个都活不了,还能有你今日大喇喇的坐在这里冷眼看他生死不知?

 

齐八呆住了,他问说,你什么意思。

 

解九冷笑,你说我什么意思,你但凡愿意去想,还能想不通吗!

 

但凡他愿意。

 

齐铁嘴呆坐良久:“二爷他们……也都知道了?”

 

解九爷像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好不容易憋出一个苦笑:“知道,也不知道。知道又能如何。这九门当家的有几个心里是不清楚的?可知道便能不恨了吗?就如当年的二爷,夫人死的时候佛爷身上能担几分罪责,难道二爷不清楚吗?他就能不恨了吗?”

 

齐铁嘴恍惚之间想起来当日他同张启山说的话,他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他在酒馆里坐了一整夜,解九早就不见了踪影,他一个人守着桌上的一盏孤灯,直到天明时候才敢颤巍巍取了三个铜板往桌上一抛。他细细摆弄着卦象,手指颤着,眼睫也颤着,心尖也颤着。

 

“你若早告诉我……”齐铁嘴闭了闭眼睛,喃喃自语:“我便……不恨了。”

 

本就是,由爱生恨。

 

如今齐铁嘴看着张启山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心里头像被灌进去一江水,乱七八糟的心绪仿佛都要不管不顾溢出,所有的悲喜与爱恨又似如火烧,咕噜噜冒出泡来,翻滚起落个不休。

 

可气他嘴也被堵上,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若不然,他定要将这半年来的恨,或是更久远的爱,细细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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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зゝ∠)_还有一章完结

【all佛】杀佛 章七

 

 

章七

 

日本人的三个小队当夜被张副官带兵解决掉了两个,还有一支不见踪影,张启山下令全城搜查。

 

其实张启山并没有什么心思和这帮日本人周旋。前线军报接连而至,大军压境,长沙已然危如累卵,早晚要倾覆。

 

武汉涌过来的难民足足有二十万,长沙城虽物资丰富,也难以很快安抚。赈灾事宜迫在眉睫,陆建勋去挨个拜访乡绅贵商,张启山则忙着安排开仓放粮。再加上陆建勋此人,玩弄权柄一把好手,排兵布阵却是七窍通了六窍,诸般布防事宜最后还是落到了张启山手里。

 

陆建勋看着沙盘净出些馊主意,张启山急起来扔了本孙子兵法在他脸上让他滚一边读去,陆建勋也不恼,说启山兄,你何苦垂死挣扎。

 

兵力悬殊的吓人,上头又早早给他们这群当官的找好了出路,就算他陆建勋孙子兵法都没读到第二篇,也知道长沙城守不住。

 

张启山说我张某人如今无官无职,在这里给你做军师还不要你半分钱,你陆建勋废话怎么还这么多?

 

陆建勋闭嘴,背着手出去巡查安抚灾民事务去了。

 

长沙城秋雨不歇,哗啦啦的往地上泼,像是恨不得把往后几百年的雨都就着这一次通通下个干净。

 

太平街出事的时候,张启山正盘算着最后一点布防兵力。

 

民乱。

 

起初只是逃难过来的灾民为了一碗粥一个馒头吵了几句嘴,后来又不知是谁给了谁一拳谁踢了谁一脚,谁又趁乱偷了谁身上仅剩的一点盘缠,最后整条街竟如被煮沸了一般,人和人都混在里头叫喊挣扎,拳头砸在脸上也不知是谁的拳头,到了最后刀捅在身上,也不知去的是谁的性命。有人为躲着这一波的乱往外逃,摔在地上又被后来人踩踏过去,很快就没了声音。

 

乱世里头,人命本来就不值钱。

 

张启山朝天连开了十一枪。

 

像是垂死的鸡鸭终于被隔断了咽喉,翻滚沸腾的太平街在一个女人的最后一声哭嚎里重归于寂静。拥堵在这条街上的难民们恐惧的望着站在街口拿着枪的这个男人,和他身后的士兵。

 

他们尚不知这个只穿了件单薄风衣而未着军装的男人是个什么人,但他们感到恐惧。

 

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很快从街头排到街尾,枪都上了膛,稳稳的端在手里。

 

“活着的,一个一个,从街尾出去,城外有临时帐篷,可以避雨。”张启山声音不大,好在除却雨声街上再没有其他声音,众人尚能听得清晰。

 

“我的孩子!可是我的孩子呐!”一个女人就在这种安静里突然大声号哭起来:“我找不到他了!他才三岁啊!我的孩子啊!军爷,军爷!你帮帮我好不好!”她从士兵拦起的人墙缝隙里猛地扑出来,不管不顾的跪倒张启山面前:“求求你!求求你!”

 

张启山低头看了这个女人一眼。

 

她脸上全是血,披头散发形容枯槁,衣服能辨别的出当初的华贵模样,只不过现在已经是一团烂布了。

 

张启山不可遏制的想起了那些在梦里冲着哭喊嚎泣的冤鬼,又想起他们一个个恨不得将他剥皮削骨吞噬他骨肉的模样。

 

分不清谁有冤谁有仇,分不清谁是人、谁是鬼。

 

这个女人的哭嚎很快再一次让整条街躁动起来,都在哭,都在叫,呼喊着各自亲人的名字,又或是抱着能找到的尸体痛哭。

 

一声声,如尖刀刺入张启山的耳膜。

 

“你看那个孩子,是不是你的。”张启山指着不远处的一具匍匐在地孩童尸首问那个女人,声音中带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女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突然哽住了,膝行着一步步的过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然后狠狠的撞向了一旁的石柱。

 

抽搐几下,不动了。

 

张启山朝天又开一枪,一共十二发,手枪里用光了子弹。

 

他说,大家都散吧,到城外去,有粥,有馒头,有避雨的地方。

 

人群逐渐散去,像是黑压压往外溢出的云,又分外像散不去的阴魂,阴惨惨哀戚戚,生不知生死不如死,混混沌沌,寻不着命。

 

大雨滂沱。

 

张启山孤身走在雨里。

 

鲜血在大雨的冲刷下沿着低洼处流淌,在张启山的靴子底下打着转,又很快流向远处去了。

 

他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竟窥不得半点天光。雨水滴到他眼睛里,又顺着眼尾流出来,倒像极了他的泪。

 

解九爷听到消息很快也赶了过来,手里头原本是撑着伞的,看着张启山的模样,不知怎么的,竟把伞也放了下去。

 

一起过来的,还有齐铁嘴。

 

他就远远地站着,想走近,又不敢近。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不算久远的事情,还是在那辆鬼车进长沙之前的那年中秋,他们几个凑在一起喝酒。

 

张启山这个人的酒量其实差的很,三杯梨花白下肚,已经撑着下巴对着他们傻笑了。

 

其实看着很乖巧,半分都不像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张大佛爷了。

 

齐铁嘴成心逗他,拿着个自己的白纸扇过去,说我齐八垂涎佛爷墨宝已久,不如趁着这中秋佳节的,佛爷赏我一幅?

 

张启山歪着头看他半天,看到齐铁嘴脸上发红心如擂鼓了,才点点头,又露出个笑。

 

一个很乖顺,很温柔的笑。

 

齐铁嘴原先想着张启山此人题字,定是要写些什么“问中流击楫谁人是”之类的,却不想他铁画银钩的落笔,写下的的竟是“我亦飘零久”。

 

齐铁嘴借着月光看他侧脸,一时觉得恍惚,一时又觉酸楚,心里头跌跌宕宕,竟是能落下泪来。

 

也只有等他喝醉了,才有这种时候。

 

而如今齐铁嘴远远地看着张启山,竟也看出了当日那个中秋夜里张启山的脆弱出来。

 

张启山像是感受到了齐铁嘴的目光,突然回过身来,和他对视了个正着。他像是愣了一会儿,突然朝着齐铁嘴走了过来。

 

齐铁嘴想拔腿就逃,可偏偏扯不动步子。

 

张启山哑着嗓子说道:“齐八爷,近来可好。”

 

齐铁嘴心突然冷了下去,他心想一点都不好,连着方才被忘到脑后的恨意都一股脑涌了上来,翻腾着化作野兽,要吃人。

 

张启山见他不答话,垂了眼轻笑了下,接着说道:“齐八爷可否为张某人算上一卦。”

 

齐铁嘴冷笑:“算什么?佛爷的功名利禄都有自己的手段,还需我齐某人算吗?”

 

张启山似是极讶异的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收回了目光,转投到别处去。大雨砸的他遍身发着寒意,他就在这样的冰冷里一字一顿的说道:“请齐八爷算算,这长沙城,渡不渡的过这一劫。”

 

他觉得冷。

 

冷意比秋雨要甚。

 

张启山不是没见过人间地狱,却是第一次感到如此的力不从心。

 

齐铁嘴低着头,说好啊,我算,只要你求我。

 

他说当日你肯为长沙百姓对着红二爷一跪,如今不知你肯不肯为了他们,再冲我齐铁嘴一跪。

 

当做跪我死去的兄弟。

 

守在一旁的张副官瞬间拔了枪直抵上齐铁嘴的眉心:“你放肆!”

 

远远站着的解九半分没有走过来的意思,他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眼睛霎也不霎的看着张启山。

 

那个时候他怕极了。

 

解九突然又想起了张启山拿枪指着他自己的那一刻,有一种远比这乱世修罗景更为惨淡更为骇人的情形摄住了他的心魂,一时间他也觉得恍惚。

 

他看着张启山站在滂沱的大雨里,身形瘦削,摇摇欲坠。

 

张启山笑了一声。

 

他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大约是近黄昏,远处天边艰难的透出了一点橘红色的光芒,又很快被阴云遮蔽了个干净。

 

他同齐铁嘴擦身而过。

 

===

 

_(:зゝ∠)_最后还是写了点

【all佛】杀佛 章六

章六

 

当着陈皮阿四的面,张启山说:“把地宫封了。”

 

副官那一句“是”还没说出口,被五花大绑捆在柱子上的陈皮阿四就已经急的骂道:“封了?张启山我看你才是疯了!舍利子是什么样的宝贝你不清楚?还是你以为封了地宫日本人就拿不走了?”

 

张启山像是被陈皮提醒了:“那伙日本人什么来头,查清楚了吗?”

 

副官答:“日本军队826师的三个小队,一共两百人,虽然是军队编制,但不问战事,只管搜罗宝贝。”

 

“那就调两百人,解决掉他们。”张启山轻描淡写的说道:“今夜就动手。”

 

陈皮难以置信的看着张启山,看着看着又大笑起来,他说好好好佛爷不愧是佛爷,硬气。笑完之后又颇玩味的问他:“这826师后头的可是美国的商人,佛爷你既然敢动手,看来官帽是不打算要了?”

 

张启山走过去,亲手替陈皮解了绳子,就在他耳朵边上说:“不要了,四爷要是喜欢,借你玩上两天也未尝不可。”

 

他的鼻息缓慢的扰过陈皮阿四的颈侧,成了凄冷雨天里头唯一一处的热源。陈皮便靠在柱子上头低低的笑着,一伸手就揽过张启山的腰。

 

他说张启山啊,你真有种。

 

张启山一个小擒拿就卸了陈皮阿四的手腕,又大发善心的替他装了回去:“比不上四爷,和日本人做完交易还敢大大方方在我眼面前晃,生怕我不一枪毙了你。”

 

陈皮阿四揉了揉手腕只是笑:“这条命,佛爷想要就拿去好了,我送给你。”他看着张启山苍白之中显得分外昳丽的那张脸:“只不过我从日本人那里套来的情报可都又卖给佛爷了,你这样翻脸无情,我可有点伤心。”

 

他说的倒是实话。张启山也清楚陈皮也不是真心实意和日本蝇营狗苟的,谁不知道陈皮陈四爷两面三刀惯了,正儿八经被他信的,也就他自己一个。

 

张启山不再理会他,转了身就要走,偏生陈皮不太愿意放他走,不仅一伸手捉住了张启山的手,还耍无赖的就地一坐:“佛爷,你捉都捉了我,干脆再给我找个大夫呗。”

 

陈皮是带了十来个伙计下的地宫,逃出来的就他一个,张副官带人过去的时候陈皮就躺在地宫门前半死不活,被抓的时候半点反抗都没有。可是他身上也没什么皮外伤,问他有什么毛病,他自己又不肯说。

 

现在倒是央着佛爷给他找大夫了。看到佛爷冲他使的眼色,张副官在心里头猛翻白眼,还是乖乖去命人给他请大夫。

 

“还有什么事,说吧。”张启山拖了个椅子,在陈皮面前坐下。

 

陈皮盘着腿坐在地上,仰着脑袋看着张启山,他问说是不是你们这些和佛字沾了边的,都这么凶恶啊?

 

张启山站起来就要走。

 

“哎哎哎,最后一个问题。”陈皮又去拉张启山,笑的一脸讨好:“最后一个问题。”

 

“说。”

 

“我知道齐八爷回来了。”

 

“嗯。”

 

“当年最亲近的人如今变成最恨你的人,佛爷,这是个什么滋味?”

 

张启山缓缓在陈皮面前蹲下,一巴掌打掉了陈皮扯着他不放的那只手,和陈皮对视了片刻,声音平静依旧:“四爷好有闲心。”

 

陈皮咧了咧嘴:“杀人不如诛心嘛。”

 

当夜,张启山梦里生梦。

 

四野无人,尽是焦土,盘曲虬扎的焦尸一具具皆是骇人形状,不见半滴血,已无阳世人。就在焦土下面突然伸出无数只森森白骨爪,扼住他咽喉,刺穿他腹部,囚住他双膝,直直把他拖拽到地狱里去。

 

地府里黑背老六如阎罗,齐铁嘴似判官,九门子弟皆鬼卒,长沙百姓成冤鬼。

 

丫头远远在孟婆桥上站着,见了他索性把一大桶孟婆汤都倒进了冥河里头,说前世种种你得记着,哪里有那个福气去饮这一碗孟婆汤。

 

齐铁嘴翻着生死薄,说张启山你罪孽深重,容我一条一条细细说来。

 

“不尊死者窃取明器,其罪一也,认否?”

 

张启山说:“认。”

 

“不尊生者身造杀孽,其罪二也,认否?”

 

张启山说:“认。”

 

“焚城千里尸骸遍地,其罪三也,认否?”

 

张启山说:“认。”

 

“心无慈悲见死不救,其罪四也,认否?”

 

一时间地狱里头百鬼齐声啾啾,哭喊嚎泣,竟似张启山这一生里头见过的没见过的但凡和他沾上半分关系的冤鬼都出来喊冤泣血了,一个个青面獠牙白骨森森,伸长着手尽要往张启山身上讨回一条命来。

 

张启山便想,他命只有一条,怎么够还。

 

他说:“认。”

 

齐铁嘴接着说道:“忘情忘义、兄弟成仇雠,其罪五也,认否?”

 

张启山看着高高在上的阎罗,照旧是被发跣足身着破烂衣裳,怀里头抱着那柄刀,身旁坐着个如花似玉的人。

 

——白姨是黑背老六身死后自尽的,张启山派人赶到时,已是香魂一缕了。

 

于是张启山说:“认。”

 

齐铁嘴拍案叫好,放声大笑,说你既然都认,本官应判你入畜生道,但念着你我阳间还有几分兄弟情义,你且入阿鼻去也!

 

张启山说,好。

 

他如尾生抱柱,烈火灼灼不能避,刀斧加身不能逃,铁链子穿过他双肩将他高高吊起,低头望下去百鬼皆在下,大张着嘴等着饮他一滴血,噬他一块肉。

 

张启山恍惚间想着,恨他的人,竟是这么多。

 

罪中还生罪,梦里不堪梦。

 

穷奇展了翅膀飞到半空中,张牙舞爪一副凶相,雄赳赳气昂昂在他面前溜达上几圈,最后蹲坐在他面前,偏着脑袋看他。

 

凶兽。

 

张启山笑,说你如今出来做什么。

 

穷奇口吐人言,说看到如今,是我压住了你,还是你镇住了我。

 

于是张启山断了铁链踩了刀刃趟过冥火,扯了穿过他肩膀的铁链出来一勒便勒住了它的口,凶兽晃着脑袋一路沿着刀山火海往上飞,呼啦啦在地狱里头扇着狂风,卷的百鬼都不见了踪影。

 

穷奇说,怎么你家兄弟都有祥瑞护佑,偏你犯上了我。

 

命也——

 

张启山不信命,他说为何是我犯你,不是你犯我。

 

穷奇大笑,说是了是了,你才是凶兽,你才是凶兽!

 

兜头一个铁笼子罩下来,十八层地狱刑法全用上,困不住这展翅能飞的穷奇,更困不住凶兽。

 

判官冷笑,说你逆天改命,再入地狱时,便投胎入恶鬼道!一世恶鬼道,生生世世便都是恶鬼道!

 

张启山说可惜了,你这冥府里还有这么多鬼,等着我还命给他们。

 

【all佛】杀佛 章五

章五

 

等到张启山转醒已经是次日晚上。

 

他一睁眼只看见眼前晃着一只巨大的狗脸,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是不是自己还没完全清醒,闭上眼在睁开——那狗圆溜溜黑乎乎一双眼也正盯着他。

 

张启山哑着嗓子:“……狗五,把你的狗拎走。”他万万没想到这是他苏醒后说的第一句话。

 

狗五有点委屈,把三寸钉捉到了手里,可三寸钉也很委屈,不依不饶的想往张启山身上蹭。

 

解九端了杯热水过来,又熟练的把张启山搂到怀里头,一边看着张启山小口的抿着水,一边学着张副官那种公事公办的口气汇报今日诸事。

 

大雨,地势低洼的地方积了些水,不是大事。武汉失陷,大量难民在往长沙的方向过来,大抵还有几日就能到长沙,陆建勋已经在着手准备安抚难民。他又说张副官汇报说南京那里如何如何,东北那里又如何如何,非将这中国那么大个地方里里外外全给张启山念过一边才闭嘴。

 

——其实解九爷是在生气。

 

狗五都能看出来解九爷在生气了!他白着一张脸躲得远远的,一双眼盯着张启山又时不时往解九爷脸上瞟两下,像是生怕两个人吵起来一样。

 

其实两个人早八百年前就为了这种事吵过一回,解九怪张启山下斗受了伤不好好养伤忙着处理公务,张启山翻他白眼说我不处理这一堆文件你来看啊?解九急了眼说我看就我看。

 

他把张启山从椅子上拉起来推着他往卧室里去。张启山心里头好笑,不肯走,端着杯茶坐在沙发上说:“没事儿我就在这,你看你的文件。”

 

解九在张启山常坐的地方坐了,翻着文件一个头有两个大,文件里全是讲长沙城布防诸事的,他一个生意人哪里看得懂。更可气的是张启山就那么大喇喇坐在沙发上,身上只披了件蓝色睡袍,腰带松松系着,腿又那么跷着,解九余光一瞄就能瞄到,瞄一眼脑子就乱一分。

 

当年九门几个当家的在一起喝酒,齐铁嘴喝高了,嘴欠,说咱们张大佛爷生的皮相甚为妍丽,可惜威压太盛,锋芒绘在眼角,冷意描在眉梢,叫人只有醉后才敢大着胆子欣赏。

 

……幸亏那时候张启山也喝大了,乱七八糟也没听清齐铁嘴说什么,只看见在坐诸位一起鼓掌叫好,便也跟着轻笑了两下。

 

一只眼睛看文件一只眼睛瞄着张启山的解九爷越想心里头越乱,火气也跟着蹭蹭蹭往上冒,最后把文件一摔,人走了。

 

把张启山给吓一跳。

 

解九是出了名的温润君子,这一通火发在张启山眼里头是十分的莫名其妙,张副官见着动静不对忙问怎么办,最后张启山摸摸鼻子:“把我府里那副唐代的白玉棋给解九爷送过去。”

 

……其实到了最后张启山都不是很明白解九为什么生气。

 

如今也一样。

 

后来解九是见了张启山病的糊涂了,遇着急事还能拔了张副官佩刀把刀锋攥在手心里保持清明的样子,才彻底没了脾气。

 

张启山此人,求个清醒,学不会糊涂。

 

他再气,张启山都半分不会变的。

 

就像当初他看张启山回长沙,有的人是以为他张启山猛虎落魄成病猫,不长眼来找事,第二天人就给倒挂在了长沙城门口,挂了两天给放下来,哭着喊着一路爬着去了上林寺,说要给张大佛爷赔罪。

 

当时半截李正和解九喝茶,听了这事半截李笑着猛灌了半坛子酒入肚。他说张大佛爷照旧是那个张大佛爷,便是再多一病、再添一伤,也还是那个张启山。

 

解九问:“你还恨他吗?”

 

半截李:“恨,断了我一半的堂口,如何不恨。”

 

解九说:“哦。”

 

半截李又把剩下的半坛子酒给喝个精光:“你说我那么恨他,欠着他的恩情还要不要还了?”

 

解九想了想:“你欠他的是你嫂子那条命,得还。”

 

半截李点点头,说好。

 

如今张启山喝了几口水,稍稍缓过来些了,各处旧伤的疼痛也缓了好些,连着胸口那处也平息了下来。他挣扎着从解九怀里头撑起来,一开口便是问:“副官呢?”

 

“……你又找他干什么,他汇报的东西我可都给你说了。”解九板着张脸。

 

张启山有些奇怪的看他一眼,意思是说我找我的副官有什么不对吗?

 

狗五都看不下去了。

 

“佛爷,上林寺里头好像是出了什么事情,副官在解决。”狗五特别诚恳:“这几日雨怕是停不了了,您不好过,我们也跟着不好过,不如就安心养伤吧。”

 

“……”张启山试图躲避狗五那种类似于幼犬的眼神:“上林寺出什么事了?”

 

解九想扶额,想捂脸,想撂挑子不干了,想咆哮着问张启山你知不知道你昨儿有多凶险半条命都没了。

 

最后解九把张启山没喝完的那碗水灌下肚:“大雨泡的上林寺后头的塔林倒了两座塔,又冲出来个地陷。四爷看了,说是下面有地宫。”

 

“四爷那么老实?”张启山问。

 

解九撇撇嘴:“四爷从地宫里出来的时候给你那群兵逮了个正着……你那宝贝张副官带着人堵着的。”

 

“他从地宫里带出什么没有?”

 

“副官还在审,不过我猜,凭着四爷那张嘴,副官审不出来什么。”

 

于是张启山说,我去看看。

 

解九按他左肩狗五按他右肩,连三寸钉都跳到他肚子上蹲着。

 

张启山就盯着解九看。

 

解九牙都要给自己咬碎了,终究松了手,还顺手抄起三寸钉扔狗五怀里:“你的狗都胖成这样了别让他动不动就往启山身上扑。”

 

狗五委屈的抿着嘴看着脚尖。他心想这狗他都留给张大佛爷了明明就算佛爷的狗,更何况这么重还不是佛爷以前喂出来的。

 

“对了,”张启山突然开口问道:“昨夜我似乎听见谁说……八爷回来了?”

 

解九怔了怔:“对,回来了。”

 

张启山面色不变,点了点头,只说:“好。”

 

解九陪着张启山去的上林寺,路过厅堂时候发现齐铁嘴还坐在那个位置上,看到他二人路过,眼睛眨也未眨一下,手里头握着个算命用的三个铜板,用力过了吃痛一松手,三个铜板骨碌碌滚了一地。

 

他捡起铜板再抬头时,他二人已经走远了。

 

齐铁嘴心中大恸。

 

他一个算命的,本该万事都勘破,这世上种种,哪一样逃得过天定的命数,凶吉也好兴衰也罢,命中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可偏偏他如今只觉春秋颠倒日月不明,铜钱扔过九千回也算不明这一出的卦象,像极了他张启山一刀砸烂了他的八卦盘,又一枪洞穿了他的窥天眼。

 

他齐铁嘴,囿于爱恨,愈挣缚愈紧。

 

最后他仍旧是在那张椅子上坐着了,脑袋里空空,直到狗五在他旁边坐下,才想起方才张启山从他身边过的时候,一定一定,看了他一眼。

 

齐铁嘴永远算不清的一眼。

 

上林寺山门巍巍。

 

解九替张启山一手撑着伞,一手虚虚扶住张启山的手臂。此处两百级台阶,巍巍通向高处,在大雨里头,倒像个从天垂下来的梯子了。

 

解九问过张启山,他说你回来之后怎么不回家里头住着,偏要搬到这寺庙里来。

 

张启山说清净。

 

解九冷笑说寺里头晨钟暮鼓香客盈门,小和尚念经的声音十里外都他妈能听见了,反倒是你那家里头,那么大个宅子空荡荡的,回回去都要以为是自己聋了。

 

直到有一回解九去的时候,正遇上张启山和寺里方丈谈禅。

 

解九吓得眼镜都要掉了。

 

谁不知道张启山张大佛爷是个不信天不信命、诸般神佛见了他要绕路走的人物,如今竟然乖乖坐在那破蒲团子上和老和尚讲经说道?

 

张启山出来看到他,说解九你把嘴闭上,虫子要飞进去了。

 

“……你和方丈聊些什么?”

 

“问了他个问题。”

 

“怎么说。”

 

“我问他,佛祖是不是当真能普度众生。”

 

“方丈说什么?”

 

张启山偏了偏头:“方丈说他没想好,改日。”

 

直到有一回,解九正在和张启山喝茶,方丈突然闯了进来,他说施主你问佛主能舍身饲虎割肉喂鹰,但如今四野战火起饿殍遍野易子相食,佛祖要是人人都能赠以一块肉,怕是他连白骨都已朽了!

 

说完落魄而去。

 

解九问,和尚怎么突然悟了?

 

张启山讲,大概因为方丈突然发现,他也救不了他想救的人。

 

解九一时说不出话来,

 

张启山喃喃自语说可惜啊,连佛祖金身也只不过能饲一饲虎喂一喂鹰,却救不了天下人。

 

解九不可避免的想起来张启山那把常用的,曾在张启山下令肃清九门以后,被张启山抵着他自己脑袋的那把枪。

【all佛】杀佛 章四

章四

 

长沙城连下了数日的大雨。

 

秋雨,渗着阴冷的湿气,常人都觉得寒意逼人,张启山更是不好过,新伤连着旧伤一齐从骨子里头疼出来,早些时候解九用吗啡给他止痛,后来疼的狠了,连吗啡都没了用处,又怕用多成瘾,而今就只能张启山自己扛着。

 

原本张启山身体不是这样差的,好歹是从张家古楼里出来的人,哪怕集中营里熬过、斗里刀枪剑戟粽子尸毒都来上个千八百回,也不过是旧伤叠着旧伤。到底是宜昌一战伤的狠了,他们五千个人奔袭日军一个师,赢了,代价是张启山的半条命。

 

左肩一枪大腿一枪,最凶险的一枪擦着心脏过去的,张副官看着军医剪下他衣服的时候血浸了他半个身子,连着盘踞他肩头张牙舞爪的穷奇都分辨不清了。张启山的奇袭本就违抗了上峰的意思,军阶再高也没有足够好的医疗条件,又是隆冬腊月,最冷的时候要砸冰取水。

 

张启山还是挺过来了,醒来时看见副官眼睛肿着鼻子红着的样子,倒还有功夫笑他。

 

张启山说大抵是我太凶恶了,阎王不肯收。

 

只不过擦着心脏的那一枪彻底坏了他身体底子,旧伤压不住了,一处两处来势汹汹,又强撑着病体处理九门之事,身心煎熬,虚耗个干净。

 

有一回解九骂他,说张启山你就是不惜命,仗着自己有点本事就以为天塌了都能自己撑了,迟早给压个粉身碎骨。

 

张启山刚熬过去一阵疼,声音哑的不能听,偏还要笑着说还能怎么办呢。

 

他想着粉身碎骨我一个,总比大家一起死要好些吧。

 

雨下到第二日,张启山强撑着病体去了督军府,冒着雨一连在督军府门口站了三天顾佐明才见他,见他第一句话是张启山你私截密报该当何罪。

 

顾佐明和张启山有些私交,张启山初来长沙城做布防官的时候顾佐明已经是这里的督军了,五十多岁的老头子,手里握着整个湖南的军政大权,却又不是个有野心的,成日里做的全是和稀泥的功夫,倒也能在官场里混个如鱼得水。也因为这个,张启山架空他长沙军权的时候他也不恼,有一回拉着张启山喝小酒的时候还一边拍着他肩膀一边说:“长沙城的军防全靠你了,老夫我就不操心啦。”

 

但这样一个人,不出事的时候好说话的很,一旦上面的命令下来,借他十个胆子都不敢违抗。

 

“启山啊,你回吧。”顾佐明偏着头不去看站在他面前的张启山,那人面色煞白全无血色,偏偏一双眼里似是有火,灼的顾佐明双目发疼:“蒋公亲自下的令,知道吗?”

 

张启山还没来得及说话,外头就匆匆闯进来一个士兵,连滚带爬的进来,趴在地上浑身颤抖:“督军!武汉失陷了!”

 

张启山身子一颤,副官心下一紧连忙伸手要去扶,张启山不动声色让开了,整了整袖口,站的笔直如初。

 

那顾佐明也白着一张脸问那士兵:“城,烧了吗?”

 

“没……没烧,司令官先……先撤了,现在武汉的机场以及……以及所有物资都被日本人把控着。”那士兵牙齿颤颤,好不容易才说完整一句话。

 

顾佐明颓然坐倒在椅子上,良久才抬眼看张启山:“启山啊……我也……不想做这千古罪人啊。”他长叹一口气:“武汉城破,离长沙就真的不远了!况且事不过三,九江武汉的守备都留了大量粮草物资落到日本人手上,若我再做那第三个……”他看了眼张启山,心中颤了颤,终于说道:“等电报吧……烧或不烧,终归还看蒋公。”

 

张启山说好,我陪着顾督军等这封电报。

 

顾佐明以几不可查的弧度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站在张启山身后半步远的副官简直要急疯了,张启山身子的颤抖他看的一清二楚,方才碰到他的手,冰凉没有半分温度,那封电报更不知道何时会到——即使张启山一定会撑到那封电报的到来。

 

张副官恨不能直接把人敲晕了扛回去。

 

但是他不能。他无数次痛恨于自己副官的身份,半分不能僭越,只能乖乖听从佛爷的命令,连劝说都不像八爷九爷那样有十足的底气。

 

他只能说:“佛爷做什么都是对的。”

 

其实他心里头再清楚不过了,张启山这辈子不负国不负家,拼了命也要保得九门一线生机,偏偏最对不住的,是张启山他自己。

 

也只会拿一句阎王不收来忽悠他张日山了,张副官极尽无奈的想着。

 

张启山陪着顾佐明一直等到深夜,终于等到了那封电报,顾佐明打开的时候脸色一连变了三遍,也不知是悲愤还是终究松了一口气,再看向张启山的时候还没说话,张启山已起身向他行了个军礼。

 

他说顾将军,您烧您的城,我救我的人,还请,互不相干。

 

顾佐明愣怔良久,终于重重一颔首。张启山走的时候顾佐明喃喃说道,可惜啊,这样一个人,怎么偏生在了这样的世道。

 

张启山刚迈出督军府的大门身子就控制不住软了下去,好在解九早就在督军府外头等着了,他本是去上林寺找张启山的,一听张家府兵说张启山连着三日去了督军府就连忙赶了过来。看见张启山出来解九连忙迎上去,正好将人接了个满怀,打横一抱塞进车里,二话不说让司机开车去了解语楼。

 

张启山已然疼到大脑都开始麻木了,根本分不清他眼前的到底是何人,只嗅到他身上味道还算熟悉,且足够温暖——他太冷了。

 

解九简直不清楚此刻自己是心疼还是气急,他说张启山你真是嫌命太长,一边说着又忍不住把怀里人抱的更紧些,叠声催着司机再开快一点。

 

解九说到底还是个商人,习惯于精打细算,更精通于明哲保身,很多时候他不是很能理解张启山的孤勇——你命都不要了,还能有什么所求。

 

但他没问过张启山这个问题。

 

张启山不是你问了他就会乖乖回答的,就想当日齐铁嘴割袍断义以后他问他说值得吗,张启山说解九你茶凉了。

 

解九听着他的话摸了下茶杯,给烫了下,只得心里头翻了个白眼。

 

——倒是常说,人走茶凉。

 

解九抱着张启山进解语楼的时候,余光瞄到厅堂里头坐着两位客,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抱着人就往内屋里走,其中一个匆匆跟上来了,一叠声问着怎么了怎么了,没人回他,最后也就在一旁安静站着了。

 

给张启山喂完药之后解九才想起来这人——哦,狗五。

 

解九单手把眼睛摘了——另一只手正把张启山搂在怀里,他现在浑身发冷以至于解九半寸都不敢离。

 

不忍心。

 

张启山这个人跋扈惯了,不讲理起来那是认认真真的不讲理,比方说解九劝他再用点吗啡那次,张启山眼睛瞪过来——即使疼的那一瞪都没什么力气了——说是不用。

 

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解九心里头气急,就站一旁冷眼看他。张启山疼的整个人都快蜷缩成一团了,手里头攥着的被子给撕成了一条一条的,满额头全是冷汗眼尾染了一片红,愣是没出一声。

 

解九想,算了,他服气。

 

乖乖走过去把人搂在怀里头,其实也没什么用处,顶多心里头有些安慰——给解九的安慰。

 

那时候解九看着张启山眼尾那一片红想着不用齐老八他都能给这人算个命格,七杀入命权柄生死,别人的命他要管,自己的命,也不肯放权半分。

 

怪不得阎王不收他。

 

解九看惯他嚣张跋扈独断专行,便一丁点都见不得他柔软无力,似棉絮带针裹在他心上,似有似无的刺着,扎进去了就是绵延不绝的疼。

 

“刚才和你在一起的,是谁?”解九问狗五。

 

“齐八爷。”狗五答的老实,一双眼紧紧盯着床上的张启山:“佛爷这到底是怎么了?”

 

解九一愣神,心想他怎么把这事给忘了个精光。他派人去南边救齐八于水火,听闻堂口毁了,就顺便让人把他给捎了回来。

 

那一路神算求天命,一张铁嘴过春秋的齐铁嘴,正坐在他的堂上,眼睁睁看着他解九把张启山,一路抱进来的。

 

冷眼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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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噶感兴趣可以查一下那时候国民党的焦土政策和长沙的文夕大火

【all佛】杀佛 章三

章三

 

陆建勋在玉楼东摆了个宴。

 

玉楼东临着湘江,陆建勋又挑了个顶好的包间,从窗子看向外头,一江水奔涌不歇,隔江群山层叠,三湘地最壮阔的景都被这一扇窗给框住了,以至于到了别处再寻不得。

 

陆建勋说,启山兄,此景配得上你。

 

张启山正临窗坐着,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杯,杯子里倒了半下酒是陆建勋给斟上的,说是这玉楼东酿了三十年的江山一扫平,稀罕物,一杯酒抵的上一杯的金。那半杯酒就沿着床沿摇摇晃晃要泼不泼的样子,折了日光进来,还有些刺眼。

 

“启山兄可是连着半杯酒的薄面,都不肯给陆某人了?”陆建勋话是这样说,却半点也不恼,自顾自饮了一杯下肚:“好酒!”继而一笑:“胜的过千日春。”

 

千日春是南京那里摆宴最爱上的酒,据说是蒋公喜欢,自然上行下效。

 

张启山看了他一眼:“看来建勋兄是收到了南京来的电报了。”

 

陆建勋搓搓手:“启山兄说这话,可是在羞辱陆某人了。”他又给自己斟满了一杯酒:“你张启山都能截的到的电报,我这长沙城里正儿八经的布防官若是都收不到,干脆告老还乡算了。”

 

张启山手腕一抖,那小半杯的江山一扫平终是落到了湘江里头去,他把酒杯放回了桌上,十指虚虚交错在了一块儿:“看了建勋兄是打算奉命行事了。”

 

陆建勋笑了两声:“党国大大小小那么多的军官,不也就出了一个启山兄吗?”他突然一拍手:“瞧我这记性,启山兄旧伤未愈不能饮酒,我怎么就给忘了,来人啊,上茶!”

 

门外却无半分动静。

 

张启山凉凉的看了他一眼:“不必了。”

 

陆建勋心下一思量,不由得冷笑出来:“哟,这宴是我给摆的,怎么反倒成了启山兄你给我设的鸿门宴了。”

 

“鸿门宴……谈不上。”张启山站起身来撑着窗檐往外看过去,一浪打在湘江边的礁石上头,一下子崩了个尸骨无存:“不过是让建勋兄的人走的远了点,免的打扰我二人说话。”

 

“张启山啊张启山,”陆建勋长叹了一声:“你知道你为什么输吗?”

 

陆建勋第一次见张启山,是在南京。1933年,他张启山已经在长沙城里站稳了脚跟,在那场名将云集宴会上,却还算不得什么人物。

 

可是很出挑。

 

张启山这个人很出挑,以至于陆建勋能在那么多穿着西装的人里一眼看到他。年轻、俊秀,比那些唯唯诺诺的要显得意气风发,比起那些个意气风发的权贵又显清高。

 

一种从未卑躬屈膝过的清高。

 

那个时候的陆建勋其实有些想笑,大家都是官场里混的人,又生在这样一个乱世,哪个有本钱去装清高?有一回他拉着张启山去喝酒,他说启山兄啊我可真羡慕你,拍着胸脯说真心实意。张启山要笑不笑的看着他,他说你喝多了。

 

陆建勋心想可真冤枉啊。

 

后来分别时候陆建勋想着张启山此人在官场里混,不到半年定会被人踩下去,哪知道几年过去他调去长沙,竟还能看见他。

 

清高如故。

 

而上峰给陆建勋的密函里形容张启山说,一手遮天。

 

陆建勋愤愤不平。

 

大家都是在泥潭子里摸爬滚打的,哪个身上都不干净,凭什么就你能摆出一副清高样子?

 

“因为你太厉害了,张启山。”陆建勋也学着张启山的样子站到窗户口,江风凛冽刮在他脸上,有些疼:“权、钱、兵、手段,你一样不缺。长沙城,整个湖南的省会,你张启山在这里一手遮天。”他冷笑三声:“市长督军在你眼里头都不算个什么,问起百姓,也只知你一个张启山。还有你那九门,蜘蛛网一样网住了整个长沙城,可你既不是阎锡山也不是冯玉祥,你只不过是个布防官而已。”

 

陆建勋用一种几乎是惋惜的目光看着张启山:“可就怕你是下一个冯玉祥阎锡山。不除掉,南京不放心啊。”

 

“所以你赢不了,从我到长沙的第一天就注定了你赢不了。”陆建勋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意,带着几分的洋洋得意,却又有种怪异的凄凉:“你输了,却不是我赢的你。”

 

张启山冷冷看了他一眼,紧了紧披风转身就走,再无多话:“张某身体不适,先告辞了。”

 

“张启山!”陆建勋在他背后叫住他:“长沙城保不住了这点你比我更清楚吧!你以为长沙城还是在你手里头的那个长沙吗?那封电报不止发到我手里,这长沙城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得了主的,你今日困的住我,明日你还能去派兵围困督军府吗!”

 

张启山脚下一顿,突然说岔开话题说道:“宴,不是鸿门宴,你我二人,谁都不是刘邦,谁也做不成项羽。”他声音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凄哀不平,说完后不再停留,连看都不再看陆建勋一眼。

 

陆建勋看着他清瘦却依旧挺拔的背影,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连着艾艾叹了几声,一抬手就将那一整壶的江山一扫平摔出了窗外,砸在礁石上分崩离析的那一刻发出了巨大声响。

 

乱世里头,怎么偏有他这样的人。

 

陈皮又是在晚钟敲过之后摸到张启山房间里的,他轻功承的二月红,是长沙城里数一数二的好,成功的躲过了张副官还有院子里来来回回巡视的张家士兵的眼线,推了窗子翻进来的。

 

“我既然答应了你,你就大大方方的进来,在如此鬼鬼祟祟的,被当了贼打出去,可怨不得我。”张启山才咳过一阵,拥着裘衣靠着火炉,手中翻看着一卷书,眼角却还有咳过以后留下的红痕。

 

陈皮笑眯眯的,大咧咧随便往椅子上一坐:“佛爷这可是误会我了,要是别人知道我夜夜都在佛爷你的房间里过夜,传出去岂不有损你张大佛爷的名声。”

 

这便是陈皮的条件,要在他张启山的屋子里分个一桌半椅的,供他晚上随随便便睡上一会儿也就够了。起初张副官知道的时候气的差点没一枪把陈皮给毙了,枪都上了膛就差扣扳机了,陈皮还是一副无赖样子。

 

“怎么着?你们佛爷金口玉言,你个副官还想替他毁诺不成?”

 

一枪崩出去擦着陈皮耳朵过去的,留下一道小小的灼痕。

 

那帮子日本人,据陈皮所言,是来长沙场寻一宝贝的。那群人扮作商人,实际上是日本军人的出身,但一时查不明隶属哪只军队,且其人数绝不止暴露的这么点人数。

 

“他们找的什么?”张启山问他。

 

陈皮笑嘻嘻的,把架在桌子上的腿一收一跃而起关上了门,用背抵着门缝偏着个头看张启山:“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擦着张副官给陈皮留下的那道灼痕张启山又给他添了一道。

 

陈皮也不慌,拍着手说张大佛爷真是好枪法,晃着个身子又晃到张启山边上,俯下身贴着他耳边说:“舍利子,北魏太武年间的。”

 

据日本人的消息,这舍利子就藏在上林寺里头。但因为张启山就在这上林寺内养病,寺内各处皆有他张家的府兵,以至于不敢贸然动手。

 

眼下张启山把手中的书合上:“四爷今日怕是在这寺里头转了一圈了吧,有什么收获吗?”

 

陈皮面色一冷:“你派人跟踪我?”

 

“四爷要在我这房里分块地方,为的不就是告诉我的府兵还有那些僧人你四爷和我张启山关系不寻常,以便于去寻那颗舍利子。”张启山揉了揉眉心:“其心昭昭,哪里还需要跟踪。”

 

陈皮大呼委屈,他说凭什么就不能是我有意于你呢,我堂堂陈皮阿四宁愿睡桌子睡板凳也要跟你张大佛爷同处一室,你却如此看我,真叫人伤透了心。

 

张启山说戏不错,二爷没白教你。

 

陈皮想了想,说二爷戏再好,佛爷你也许久没去看过了。

 

这倒是实话。

 

陈皮第一次见张启山就是在二月红的戏园子里。那个时候陈皮一心只在他师娘身上,也不清楚这长沙城新来的布防官是怎么和他师父一来二去混成了兄弟的,只隔三差五见他到戏园子里坐着,往往还穿着身格外威风俊朗的军装。

 

第一回,二月红问他说启山兄要听哪出戏,张启山说锁麟囊吧。

 

后来张启山来得多了,二月红就笑他说张大佛爷不是最嫌我梨园里吵的那一个么,如今大喇喇过来还占了我正经听戏客人的位子。

 

张启山笑道,你且让我躲躲。

 

……不都言道,太平长安梨园戏。这戏子在台上尽管唱上一二十出的锁麟囊,偏不要去唱穆柯寨,也莫要再唱霸王别姬了。

 

有一回陈皮恰好撞见张大佛爷在后台,二月红一边卸着妆一边同张启山说道:“佛爷天生了个好嗓子好身段,不学戏倒是可惜了。”

 

张启山也不恼,说二爷的风情哪是我一介武夫学得来的。那时候他约莫是嫌这后台太闷,解了军装外套的扣子,露出小半的胸膛来。二月红一眼瞥见了,兴致上来,说佛爷不如扮上试试。

 

张启山自然是不愿意,二月红拿着个勾红的笔过来,他要给张启山扮上,张启山却只顾躲,一来二去两人手上便比划上了,一个不注意笔尖儿顺着张启山的眼尾勾上去,勾出了个分外妖娆的弧度。

 

陈皮看见了,只觉分外明艳。

 

一种类似于灼了火的刀刃淬进冰水里的那种明艳,带着戾气又覆上一层的慈悲,如同与人鸩毒,再泼上一碗还魂酒。

 

只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如今陈皮只问他说,张大佛爷,怎么就没有个半分儿女情长呢?

【all佛】杀佛 章二

章二

 

张启山刚从东北回长沙的时候,齐铁嘴还没去南边,他一个算命的卜了个故人来归的卦象,摔了蓍草铜钱就去了张府,正赶上张启山踏上门前石阶,也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胆子,齐铁嘴就站在石阶下头问他。

 

他问他你为什么不救。

 

张启山在宜昌的时候,齐铁嘴卜了两卦。第一挂是为张启山卜的,天地否,凶卦,虎落陷坑不堪言。之后就听闻张启山宜昌大捷,虽迟迟不见人回长沙,也还姑且信了他转危为安本事。第二卦是在他张启山的兵开到他堂口时候慌乱之中卜出来的,地水师,行险而顺,吉卦。

 

被张家的兵请上车的时候齐铁嘴倒是安心的。

 

张启山怎么会不救这九门,不救他呢?

 

那时候齐铁嘴还在那儿跟他堂口里的弟兄吹牛,他说我连着卦都不用卜都知道出不了事儿,佛爷的兵,除了那张副官损了点儿,哪个不是护着咱们的?

 

行刑的时候齐铁嘴被关在屋子里头,数了五十七声枪响。

 

死光。

 

那时候他还不信,一个读书人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硬是从那一群丘八的阻拦下冲到了刑场里头,就看见血水一股一股的,涓涓溪流汇成河。

 

齐铁嘴觉得自己的天塌了。

 

那天明明是个好天气,初春,万里无云的。他跪在刑场上头,流过来的血水浸透了他的双膝,如同钢针扎过,又像是那钢针扎到他心上头去了。

 

佛爷怎么会不救他老八的人呢?他张启山怎么会这样对他老八呢?

 

后来齐铁嘴在牢里头受了几日的刑罚时人都是麻木的,脑子里头心里头来来回回念的无非是那两句话,鞭子甩在身上的时候恍恍惚惚想起张启山从武藤手里头救他那一回,却连他张启山的面目,都辨不清晰了。

 

齐铁嘴当日如何想的,便是如何问的张启山,仰着个脖子看着他,那时候阳光照得刺眼,从门楣那里照过来白花花的一片,逼得他忍不住闭上眼。

 

张启山说军令如山,我奉命行事罢了。

 

冷冰冰的,像掺了冰碴子的水,一泼一泼的砸在齐铁嘴心里头。

 

最后那一点点微小的、渺茫的、泡在血水和鞭痕里头的野望如同一根枯草,被烧起来的时候连给齐铁嘴卜一卦的时间都没有,就烧成灰烬了。

 

齐铁嘴怒而回身,指着张启山大声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声音颤颤似鸣冤鼓,萧萧瑟瑟已如枯木。

 

张启山高高在上的站在几层台阶之上,一双眼无悲无喜无怒无恨,轻飘飘落在齐铁嘴身上,冷声说道:“长沙不太平,还请齐八爷早寻生路吧。”

 

张副官站在张启山身后,高声道:“八爷,请回吧!”

 

齐铁嘴一抬眼,竟看见张启山微微阖眼,倒是摆出了一副慈悲模样,再一回头正看见立在庭院里头的那尊佛像,倒是如出一辙的面目了。

 

分明染了一身的杀戒,又他妈凭什么来装苦海慈航!

 

他恨不得张启山命里头的那把火此时此刻就烧将出来,连着这张家府邸并着他齐铁嘴,一同烧个干净,恩怨两清。却听张启山开口,声音清冷无情。

 

“八爷,回吧。”

 

齐铁嘴憋出了一声笑,摘下眼镜拿着个帕子反反复复擦了几回,他说张启山,咱们,恩断义绝吧。

 

他走出张家府邸的时候听见身后传了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却已然不关他的事了。

 

如今张副官禀回来的齐铁嘴的事,张启山一时也分不清到底算不算私情,只不过此类不尴不尬的事多了去,他也没什么心思去分辨清楚,交给老九,也就罢了,只问副官:“九江如何了?”

 

“九江失陷了。”张副官抿了抿唇:“本应在城破之前焚城的,但郭司令擅自现行撤退,粮草辎重全数落于敌手。南京那边的消息……戴局震怒。”

 

张启山食指轻轻叩在棋盘上,听闻此言冷笑一声:“当日李宗仁那老匹夫是怎么说的?”不惜流尽最后一滴血,更不惜化全国为焦土,以与侵略者做一殊死之抗战”……焚城为焦土,如此豺狼心肠。”他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了几声,才继续说道:“九江陷落,离长沙,也就不远了。”

 

张副官替佛爷倒了一杯茶,入手却发现冰凉一片,心头火起面色倒还如常,不过把茶杯放到一旁的时候用力重了些,惹得张启山又看他一眼。

 

“……茶凉了。”

 

张启山似是叹了一声,又仿佛没有。副官零零碎碎听见佛爷说了句什么,偏又分辨不清晰,来来回回在心里头想着,也只拼出了了句……人走茶凉。

 

张副官再不言语。

 

张启山拍拍他的肩膀:“别愁眉苦脸的,明日替我去向陆建勋递个名帖,会一会他。”说完目光又落回那一张棋盘上。

 

解九走的时候桌上的棋盘尚未收干净,各留二子,细细看来,还是个捉杀的局。张启山伸出手指移兵动马,却越发觉得可惜,这象棋虽好,到底还是布不出个天下的局来。

 

“副官,你再遣人去查解九说的那一群日本人,但凡有异动,立刻告诉我。”

 

张副官应了,一双眼在张启山苍白的脸上来来回回逡巡几下,终究还是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想着佛爷若去了南京自有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等他,可他偏要再回长沙,想来也不过就是为了护住这座城。他张日山却不是什么心怀江山的人,好好护住他的佛爷,也就够了。

 

“对了,让陈皮进来。”张启山忽然说道:“你先退下吧。”

 

张副官心下一惊还未做反应,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笑,一回头看见陈皮正倚在门框上,立刻拔了枪对准他眉心:“你是怎么进来的!”

 

陈皮看也不看那支枪:“我听人说这张大佛爷病的都要死了,怎么还如此耳聪目明,想来定是又有人骗我了。”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又蹭上前几步:“哟,佛爷这脸色是不好看,一定是给你这不顶用的副官气的!”他一双眼瞟到张副官身上:“你家佛爷让你退下,没听见?”

 

“你!”张副官心下发狠,却听佛爷又说退下吧,才愤愤的收了枪离开。

 

“坐。”张启山看也不看陈皮:“四爷大晚上来访,连通报都来不及,定是有要紧事了?”他依旧推演着那盘残局,马五进三,单马捉单士。

 

陈皮大喇喇在原先解九的位子上坐了:“我哪里会有什么要紧事?只不过想了想似乎太久不见佛爷了,反正离的又近,狗五爷从杭州都能赶过来,我为何不能来。”

 

“哦?”张启山应了声,却不置可否。

 

陈皮讪笑了下,张启山如此平淡的反应到让他有些恼火,一伸手拿了棋子飞马走田,直接吞了张启山的帅。

 

“你输了。”陈皮洋洋得意。

 

“我猜你来,是因为日本人。”张启山干脆收了棋子,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落到陈皮身上的时候,逼得他心中一紧。

 

人说张启山久病,竟半分消磨不了他的意气,到如今还锐的像一把刀,冰冷锋利,能剖心,能割喉。

 

说来陈皮认识张启山这些年,也就见他服过一次软。

 

求二月红那一回。

 

二月红让他跪下的时候他陈皮就在一旁冷眼看着,那时候他想这高高在上专行独断的张大佛爷哪里会跪,他又想着单跪怎么能够,他看够了张启山脊梁骨挺得笔直的样子,恨不得他被折辱在他面前。

 

二月红说帮忙可以,跪下来求我。刹那间周遭静的无人说话。

 

张启山看了二月红片刻,一挥手说,跪!

 

撩袍屈膝推金山倒玉柱,张启山还真就这么跪了下去,身后跟着一大家子姓张的,黑压压跪了一地。他双膝砸地时候沉沉一声闷响,恰恰好城外万佛塔上敲响第一声晚钟,两声齐齐震入耳膜,在偌大个长沙城里荡上三荡,竟似他这一跪,跪出来个天地同悲。

 

他身后是长沙城高巍巍的城墙。

 

彼时陈皮在一旁大笑出声,他冲二月红说师父啊,你看你大半辈子唱了这么多出的戏,哪一折子有此番精彩。

 

那时候张启山也只不过撩了眼皮,赏了他一眼。

 

此为陈皮心中深恨。

 

张启山此人,凭什么就辱不得了!

 

现下他挤出个笑来:“我知道日本人这次来长沙是为的什么,你若是求我,我就告诉你。”

 

张启山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四爷,若是有求于我不妨直说,拐弯抹角,我张启山没有这个习惯。”

 

“你!”陈皮咬着牙吞回了要冲口而出的话,眉毛一挑倒做出个放荡样子来:“日本人要找你的麻烦,又不是我的,佛爷这是将我陈皮一番好心当做了驴肝肺啊,我陈皮可有些委屈。”说着一边做出个委屈的样子来,手却不老实,伸上去要摸张启山白玉似的脸颊。

 

他眼前一花,手腕上便被抵着了一把匕首,亮亮的刀锋映着张启山的眉眼,一时间明艳的倒不似什么凡间人了。

 

“想要什么条件,说吧。